2020年《天府廣記》第9期
尋秘 | 趙云 真假長阪坡神話
發布日期:2020-12-08 14:20:00 來源:成都市政協

電視劇中白馬銀鎧銀槍是趙云的經典形象

一個在蜀漢多年充當御林軍,職位低微的將軍;一員跟隨劉備,卻極少有機會在戰場上建功立業的猛將;一個沒有了長阪坡神話的英雄?;蛟S,這才是歷史上那個真實的趙云,他是蜀漢的“御林軍”統領,隨劉備東奔西走,不離左右,卻絕少在戰場上沖鋒陷陣,為國殺敵。也正是因此,趙云大半生官職低微。強烈的反差使得趙云謎團重重:他為何一直留在劉備左右,只是個“御林軍”統領,而不與關羽、張飛并肩,在戰場上建功立業?他的職位不算太高,為何《三國演義》還將他與關羽、馬超、張飛、黃忠同列為蜀中“五虎上將”?

在武侯祠中,趙云為武將之首,形象卻是清癯老者的文臣形象,右側為劉備著名文臣孫乾。(李玲 攝)

“御林軍”統領

想知道歷史上的趙云究竟是怎樣一個人?從他的官職與爵位便不難得知。

《三國志》記載,建安二十四年(公元219年),劉備在漢中擊敗曹操,自稱漢中王,大封群臣:拜關羽為前將軍,假節鉞(晉朝前,假節、假節鉞幾乎是同等的地位,只是禮儀不同。晉朝后,“假節鉞”成為級別最高的君王授權方式。),早在建安五年,關羽為曹操解白馬之圍,已被封為“漢壽亭侯”;拜新亭侯張飛為右將軍,假節;拜都亭侯馬超為左將軍,假節;拜黃忠為后將軍,賜爵關內侯;提拔名不見經傳的魏延為鎮遠將軍,領漢中太守,鎮守入蜀咽喉。此時的趙云,僅是區區翊軍將軍,這個職務,并不是封給戰場上殺敵的將領,僅是近衛軍、“御林軍”的統領而已。

章武元年(公元221年),劉備在成都稱帝,再次封賞,此時關羽、黃忠已卒,張飛遷車騎將軍,領司隸校尉,進封西鄉侯;馬超遷驃騎將軍,領涼州牧,進封斄鄉侯;魏延也進拜鎮北將軍。趙云卻未能升遷。建興五年(公元227年),諸葛亮北伐,此時蜀中大將關羽、張飛、馬超、黃忠均故,魏延領丞相司馬、涼州剌史,趙云好歹領了個鎮東將軍,卻依舊沒有爵位。這種狀態,一直持續到趙云辭世。

從史料看來,趙云的官職,明顯在關羽、張飛、馬超、黃忠諸人之下,后人不免疑惑,《三國演義》里,趙、關、張、黃、馬并稱“五虎上將”,他人都是高官厚祿,為何只有趙云官職卑微,僅是區區一個御林軍統領,且沒有任何爵位?

歷史上,武將的升遷,與戰功是分不開的,戰功卓著,官職越高,關羽、馬超等人的高官厚祿,皆由此而來。關羽的水軍精甲萬人,曾是劉備參加赤壁之戰的主要兵力,是劉備起家的本錢,關羽長年在荊州駐守,其間敗曹仁,降于禁,斬龐德,功績赫赫,是蜀中頭號上將;赤壁大戰后,張飛遷為宜都太守,劉備議取益州,張飛與諸葛亮分從兩路入蜀,一路伏嚴顏,蕩平諸山頭,為劉備取益州立下頭功,后又在蒙山計敗曹軍名將張郃;老黃忠于建安二十四年親斬曹軍名將夏侯淵,為劉備奪取漢中立下汗馬功勞;降將魏延長年鎮守漢中,此處是入蜀咽喉之地,諸葛亮北伐,皆要從此出山,劉備去世后,他更是以蜀漢第一大將的身份,跟隨諸葛亮南征北伐。反觀趙云,雖然有勇有謀,卻經常留在劉備、諸葛亮身邊,很少獨當一面,也正是為此,趙云大半生官職低微,僅僅是蜀漢的“御林軍”統領,自然也談不上什么升遷。這種差距直到趙云去世后仍然存在,后主劉禪即位后,曾一一追謚諸葛亮、關羽、張飛、馬超、龐統、黃忠,惟獨沒有趙云,后來朝野議論紛紛,姜維等人才商議將趙云追謚為順平侯。此時已是景耀四年(261年)了。

神化的過程

說到這里,有人不禁要發問:《三國演義》里,趙云長阪坡單槍匹馬懷抱阿斗從數十萬曹軍中突圍,東吳護送劉備娶親,這種大將風度,比起關羽、張飛來,亦毫不遜色,為何沒能加官進爵?演義中威風八面的五虎上將,歷史上職位低微的“御林軍”,強烈的反差,使得趙云成為了三國一大懸案:究竟羅貫中在《三國演義》中進行了怎樣的加工,才出現了兩個有著天壤之別的趙云?

《三國演義》中,趙云一出場,便是先聲奪人,氣度不凡。公孫瓚在磐河為袁紹大將文丑所敗,“弓箭盡落,頭盔墜地,披發縱馬”,幾乎送了性命。千鈞一發之際,趙云快馬殺到,提槍直取文丑,兩人大戰五六十回合,都未能分出勝負。公孫瓚定睛一看,只見眼前的救命恩人“身長八尺,濃眉大眼,闊面重顏,相貌堂堂,威風凜凜”。無名小卒趙云一上來便能與名將文丑打個平手,可謂勇猛。

真正使趙云名揚天下的乃是長阪坡之戰。劉備敗績,后有曹操數十萬大軍追趕,狼狽不堪。此時,剛剛投奔劉備不久的趙云兩次沖入曹軍陣中,救出甘夫人、麇竺,找到麋夫人,接過阿斗,一路槍剌劍砍,殺死曹營名將五十余,沖出重圍。消息傳來,曹軍舉營皆驚,聞趙云名喪膽。漢水之戰,黃忠為曹軍圍困,趙云前來接應,刺死曹將慕容烈、焦炳,如入無人之境。曹軍大駭,連大將張郃、徐晃都“心驚膽戰,不敢迎敵”,曹操驚呼:“昔日當陽長阪英雄尚在!”急忙傳令:“所到之處,不許輕敵?!币粋€趙云,令幾十萬曹軍六神無主。

在東吳,趙云的名聲也是響當當。赤壁之戰,諸葛亮巧借東風,派趙云前來接應。周瑜為除后患,令徐盛、丁奉分水、陸兩路追趕,趙云回身一箭射斷徐盛船上拽篷索。岸上丁奉連聲招呼徐盛靠船近岸:“趙云有萬夫不當之勇,汝知他當陽長阪時否?吾等只消回話便了?!焙髞?,周瑜使“美人計”欲要挾劉備交出荊州,又是趙云隨劉備遠赴東吳完婚,不離左右,將沉溺在聲色犬馬中的劉備帶回了蜀漢。

事實上,趙云長阪坡懷抱阿斗突圍與東吳娶親的可信度,皆要打個問號。關于長阪坡之戰,《三國志》中只有這么幾句話,“及先主為曹公所追于當陽長阪,棄妻子南走,云身抱弱子,即后主也,保護甘夫人,即后主母也,皆得免難?!绷攘葦嫡Z,并未寫到趙云大戰長阪坡的威風?!度龂尽返淖髡吣耸俏鲿x陳壽,晚于趙云數十載,如果趙云真如此神勇,陳壽大抵是不會漏記的。況且,長阪坡之戰尚有兩個疑點無法解釋:其一,歷史上的麋夫人在曹操南下荊州之前已經去世,自然不可能逃難到長阪坡,更不可能將阿斗帶在身邊;其二,曹營許褚、曹洪皆有萬夫不當之勇,怎會任由趙云突圍?歷史學家認為,與關羽的“單刀赴會”,張飛“大鬧長阪坡”一樣,趙云“長阪坡救阿斗”也是羅貫中的虛構而已。羅貫中的《三國演義》根據評話寫成,在民間廣泛流傳的評話其實經過了“民意篩選”,他筆下的趙云正是人們最喜聞樂見的趙云,而不是真實的趙云;而羅貫中又未將趙云單純描寫為一個武將,極力將他塑造成一個文武雙全的英雄,從趙云在《三國演義》中的處子秀開始,便始終寄托著羅貫中的理想。

沒有缺點的趙云

武將廊(14人依次為趙云、孫乾、張翼、馬超、王平、姜維、黃忠、廖化、向寵、傅僉、馬忠、張嶷、張南、馮習)。(李玲 攝)

除了羅貫中的妙筆生花,趙云自身的優點也是他能深受后人歡迎的原因。趙云并非只是個能逞匹夫之勇的猛將,他有勇有謀,鎮定淡薄,一身都是優點。袁紹占據冀州,州人多投靠袁紹,公孫瓚聞之,深以為憂,恰好趙云來投,公孫瓚便問:“聽說你們州的人都愿意投靠袁紹,你怎么到我這來了?”趙云答道:“天下洶洶,未知孰是,我只是從仁政而已?!眲涞靡嬷莺?,打算將成都城里的屋舍及城外園地桑田分賜給有功之臣,眾將皆喜形于色,唯有趙云正色言道:“昔霍去病言匈奴未滅,無用家為;等到天下安定之時,再返桑歸田,豈不更好?況且益州百姓剛剛經歷兵亂,應該將田宅還于他們,令其安居樂業,得其歡心?!眲渖钜詾槿?。

在蜀漢,趙云并不醉心于政治,劉備在成都自立為王,群臣上表漢獻帝,署名第一位是平西將軍都亭侯馬超,接下來便是諸葛亮、關羽、張飛、黃忠、法正、李嚴等,趙云的名字遠遠排在后面;等到劉備稱帝,上表勸進的甚至沒有趙云;關羽為孫吳所害,劉備欲以傾國之師伐吳,趙云又苦諫道:“賊是曹操,非孫權?!眲洳宦爠裾f,招致慘??;諸葛亮北伐,馬謖失街亭,蜀漢各部潰不成軍,損失慘重,唯有斷后的趙云不損一兵一卒,輜重絲毫無損。諸葛亮要獎賞他,趙云言,“敗軍之際遇,不當受賞”。

反觀劉備麾下的眾位武將,卻都有這樣那樣的性格缺陷:關羽義氣深重,卻心高氣傲;張飛勇冠三軍,卻魯莽焦躁,暴虐成性;魏延帶兵有方,卻自視甚高,目空一切;馬超有萬夫不當之勇,卻時常為一己之欲連累家人。

青釭劍、龍膽槍是演義中對趙云武勇最深入人心的刻畫

這些缺陷常常給蜀漢帶來不可估量的損失,關羽大意失荊州,使得劉備政權僅僅偏安益州一隅;張飛暴虐,伐吳不成自己先成了冤死鬼;魏延與楊儀的矛盾,則差點令北伐的蜀軍全軍覆沒,每每令人唏噓不已。有了這些缺陷,蜀漢軍團中的這些武將的性格更接近常人;反觀趙云,性格幾乎沒有缺陷,完美無瑕,歷史沒有留下他的缺點、失敗,演義又無限夸大了他的武力,在一步步“神化”的過程中,趙云達到了榮譽的頂峰,這便是一個“御林軍”統領,為何能名列“五虎上將”的原因。(文 金磊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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